台灣歷史性人物化成《渭水春風》澳門華人戲劇節搬作「開幕鉅製」

2011年6月3日 澳門訊報
周凡夫

     將歷史人物,特別是很近代的人物搬上舞台,往往會是吃力不討好,難以滿足各方要求的事。專程飛往台北觀賞音樂時代劇場製作的台灣原創音樂劇《渭水春風》的主人翁蔣渭水(一八九一至一九三一),便是一位近代人物,今年八月五日是他逝世八十周年的日子,但該劇於去年九月在台北藝術節首演後,卻能叫好叫座,贏得各方讚譽,四個月後便在台中、高雄重演(二0一一年一月),八個月後的今日再搬上台北國家戲劇院(五月二十至二十二日共演五場),今年在澳門舉行的第八屆華文戲劇節(十二月十四日至二十日),更已敲定以該製作作為開幕節目。這是音樂時代劇場的「台灣音樂劇三部曲」的第三部,前兩部《四月望雨》和《隔壁親家》的經驗必然有助《渭水春風》的成熟,但在台灣能叫好叫座,衝出台灣後能有同樣反應嗎?這亦當是有關方面仍感到懸念的事。

  《渭水春風》選取了蔣渭水於一九二一年至一九三一年他逝世前的十年間,於日治時期以非暴力方法從文化教育著手喚醒台灣人的革命者,是台灣當年帶領抗日運動的先行者中,最能刺痛日治當局的歷史人物。但因種種原因,在台灣卻幾被遺忘了,很多台灣人還是因為此一音樂劇製作才認識蔣渭水,甚至創作團隊、演出與製作團隊中人,在此之前亦談不到對蔣渭水有何特別的理解。可以說,對台灣觀眾來說,蔣渭水仍是位似近實遠的人物,與其說是蔣渭水的事蹟,將觀眾帶入劇場,毋寧說劇場復活了蔣渭水,讓觀眾發現蔣渭水。但雖如此,台灣大時代的歷史背景,與台灣觀眾血肉相連的劇情,全劇歌詞和對白用的主要是台語,還有個別歌曲是國語、日語、及原住民賽德克族語,那仍是較容易產生共鳴的事。

  不過,作為台灣以外的觀眾的筆者,從鋼琴引子帶出的序曲開始,加上歷史性的照片,隨即進入帶點深沉的大時代的歷史中,在其後的三個小時內,便被三十多首歌曲、配樂展現出來的人物的遭遇,和情緒變化而牽引著,全劇告終時亦被現場那種突然爆發出來的熱情氣氛感染,隨著大部份觀眾起立鼓掌!

從歷史中來又不被歷史羈絆

  儘管全程要觀看中英文字幕,《渭水春風》仍能讓人看得賞心悅目,仍能讓人隨著劇中人物呼吸,絕對是一部很有可觀性的好看音樂劇,原因在於該劇既能從歷史中來,但又能做到不被歷史所羈絆,一切仍能按著音樂劇作為一個舞台製作的規律辦事,使整個製作能擁有音樂劇中的各種可觀性元素,同時更能避去了對蔣渭水這個歷史人物一些敏感的政治解讀,無論是「藍」、「綠」,甚至「紅」各方的政治陣營都得以各取所需。

  在大時代風起雲湧,波瀾壯闊的背景下,不僅有蔣渭水與陳甜帶點傳奇性的愛情,還有稻垣藤兵衛與李菜兩人在日本與賽德克族的民族仇恨下,更富戲劇性衝突的中日異國戀情;不僅有蔣渭水教化台灣民眾、創辦《台灣民報》、成立台灣文化協會、青少年讀書、新台灣聯盟、台灣社會問題研究會、組織台灣民眾黨……向日治政權爭取民族自尊和權利,還有更多的是刻劃蔣渭水與水野靜夫警官、佐佐木警官,和稻垣藤兵衛這群日本友人之間亦公亦私的微妙感情;不僅有蔣渭水在經營的春風得意樓中的飲酒作樂,開設大安醫院卻要為「台灣社會」這位病人治病的趣怪場面,更有被捕下獄,用「書籍」感化獄中的囚犯及仿《陋室銘》寫下《牢舍銘》的戲劇性處理手法,將原是壓抑悲劇性的情節,變得諧謔好玩,又能使蔣渭水的形象更為立體;不僅有蔣渭水等人向日本裕仁皇太子訪台攔途舉布旗請願設置台灣議會、日本人擊殺德賽克族爆發衝突的「霧社事件」、林獻堂與蔣渭水的分道揚鑣等歷史事件重現,更有蔣渭水個人內心情感世界的變化描寫、下人林寶財對故主蔣渭水的忠誠真樸情感 ……。此中原是枯燥的歷史事件,便完全融化在這些充滿各種各樣情感的豐富情節中,使整個演出內容變得無比豐富,節奏明快,全無冷場。

  全劇雖然以歷史人物事件為背景,但仍採用了側重寫情、寫人,從男女情、家國情,這些最易感人的永恆題材上去著墨發展,並能擺脫對歷史偉大人物過度誇耀性的歌功頌德,將人物回歸到令觀眾感到親切的形象。這當會是《渭水春風》得以衝出台灣,仍能打動觀眾的重要條件。

音樂流暢切合情節變化豐富

  作為音樂劇,較戲劇情節更重要的是音樂的處理,而這亦正是《渭水春風》另一能感動人心的地方。《渭水春風》豐富的情節變化,採用了二十七首歌曲及連同序曲,間奏曲在內的七首樂曲來推進,這些音樂除《哀歌》選用了德賽克族的傳統歌謠,《勇敢的水兵》和《皇恩浩大》來自日本歌曲,全部是身兼今次製作音樂總監及管弦樂編曲,仍未夠四十歲的台灣作曲家冉天豪的原創作品。

  冉天豪的音樂能做到旋律流暢,管弦樂配器鮮明,而最重要的是每一首歌曲、配樂,都能切合著情節發展和人物性格,呈現出變化豐富的面貌。從序曲呈現一九八一年蔣渭水逝世五十周年在陳甜帶髮修行的慈雲寺門外記者的採訪開始,在蔣渭水與陳甜一曲含蓄抒情的愛情二重唱,以台語唱出《世界恬靜落來的時》,時光慢慢倒流回到一九二一年的春風得意樓,迅即接上歌妓阿殊旦生動的表演唱《水淹七軍》,蔣渭水幾位日本友人與一眾酒客的日語合唱《勇敢的水兵》,還有其一眾友人誇耀蔣渭水在校搞革命的「威水事跡」的《英雄出少年》,前後還未夠半小時,五首樂曲便分別為全劇作出了變化豐富的鋪陳,既有抒情的、又有熱鬧的,富有活力的,既有徐緩紓展的,又有進行曲風格的。

  其後不同的歌曲帶出不同的場景,帶有風趣味道的四重唱《敢是哪裡曾相見》是兩對戀人的邂逅,悲而不慘的合唱《一碗裝不滿的米》描述了貧民窟的無奈生活,而原是蔣渭水枯燥的政治講稿《台灣臨床講議》,卻能採用蔣渭水作為醫生,與陳甜作為護士,為下人林寶財扮演的「台灣病人」診治的方式,很活潑地表達出來;最後則以成立台灣文化協會的場景的激昂合唱《台灣.是我們的名》,和同樣意氣飛揚,蔣渭水當年採用《勇敢的水兵》填詞而成的《台灣文化協會會歌》推上一個高潮結束上半場。

旋轉舞台迅即轉換一氣呵成

  下半場的歌曲更是多姿多采,既有日本風味的合唱曲《皇恩浩大》,諧趣的小組唱《喇叭是我老大》,更有特色的是蔣渭水與陳甜分處牢獄中與家中唱的《秋風讀未出阮的相思》,經過簡短的間場音樂便接上稻垣藤兵衛與李菜面對無窮壓力的《免驚月娘失光明》,兩首與別不同的愛情二重唱,構成獨特的對比。此外又有進行曲風格的《我們的時代—同胞須團結,團結真有力》,德賽克族民謠風味的《哀歌》、《回到祖靈身邊》,充滿激情的四重唱《真相》,感人的二重唱《夢中行過》,而貫穿全劇的,則是好幾首抒發蔣渭水內心世界的獨唱曲,從上半場重拾激情的《愈來愈遠的夢》,到下半場感傷孫中山逝世的《夢迴中山》,及病重時對人生回顧的《孤星》。

  同時最重要的是,兩位編劇楊忠衡林建華能大刀闊斧地刪除了眾多歷史細節,祇選取了這十年間的幾個重要場面;甚至最後結局終場的處理,亦能大刀闊斧地祇採用了一曲群眾為蔣渭水舉殯送行的合唱《普羅亡救主》,便接上用配樂重現開場時的《世界恬靜落來的時》,前後呼應,然後是重唱昂揚的大合唱《台灣,是我們的名》謝幕,甚至陳甜出家慈雲寺的後事亦省去,完全符合音樂劇不拖泥帶水的明快節奏。

  不過,能達到這種節奏明快效果,王孟超的旋轉舞台造景設計發揮了很大作用,兩層高近乎實景式的設計,將慈雲寺、春風得意樓、大安醫院、下奎府町貧民窟、台北警察監獄、《台灣民報》辦公室、民眾黨本部等等眾多歷史場景,都能迅即轉換,使全劇做到一氣呵成,絕無冷場的效果。此外,林恆正切合時代人物的服裝設計,還有髮飾,及黃祖延配合劇情轉變的燈光,採用了現代投影技術,將好些歷史性照片融入佈景中,半場休息前台灣文化協會第一屆理事會後拍攝大合照,更即時套上歷史性的合照相片,都能大大加強氣氛的營造;伍錦濤幾個群眾場面的群舞設計,亦添加了劇力的爆發力度,都能增加演出的感染力,亦當會是該劇能衝出台灣,贏取掌聲的條件。

  音樂方面更是不惜工本,採用了六十多人的管弦樂編制,由自歐洲學成返台發展的邱君強指揮長榮交響樂團伴奏,堪稱是「豪華版」製作;要與如此大編制的樂團演出,歌唱者的功力稍遜亦會不逮,能邀請創下三次贏得金曲獎紀錄的男歌手殷正洋和富有戲劇及歌唱舞台經驗的洪瑞襄扮演蔣渭水與陳甜,為全劇提供了穩重的中心,兩人不僅唱出了每首歌曲的情感,扮相外型同樣具有很強的說服力。此外,劇中各配角,甚至祇是閒角,都有很專業的表現,在很細節的地方,都能注意得到了,其中尤以江翊睿演的稻垣藤兵衛、陳何家演的水野靜夫、徐詣帆演的塔道諾干、陳家逵演的林寶財,和葉百恂演的佐佐木,都能塑造出鮮明凸出的人物形象,演員的努力外,導演符宏征能統率這眾多元素與演員的演技相融,更見出非凡功力。

背後另一個令人動容的故事

  然而,最後在處理上,亦難免為求達到明快節奏的目的,對蔣渭水的再度入獄、患病到逝世,欠缺了應有的鋪陳,而變得粗疏,這可說已是好些音樂劇難以避免的形式缺陷。但無論如何,這些缺陷弱點,甚至歌唱方面的爆發力仍稍弱不足的問題,都毋損整個製作引爆的強烈感染的力量。

  當晚觀賞的是重演的第二晚(五月二十一日),演出後,台灣行政院長吳敦義到後台為演員打氣,對整個演出大加讚賞,但更讓人感動的是,至今已完成十四部全本音樂劇,包括「台灣音樂劇三部曲」的《四月望雨》和《隔壁親家》的冉天豪,終能以這部《渭水春風》打動從來不出席他作品演出的父親,亦在當晚破天荒地首次到來觀看兒子的音樂劇,在這背後可是另一個令人動容的故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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